隔著琉璃杯看杯內(nèi)被水沖泡著舒展開來的菊花,湯圓忍不住感慨:“真漂亮!”
溫明棠點頭“嗯”了一聲,幾千年以后的現(xiàn)代社會要見到琉璃杯并非難事,作為‘非遺’工藝,溫明棠去景區(qū)上手體驗一把也容易的很??稍诖髽s,這等燒制復雜的琉璃杯便難得一見了。
看向一旁慢條斯理的就著白瓷茶杯喝菊花茶的林斐,溫明棠問道:“哪里來的?”
其實細究起來這話全然就是一句廢話,燒制復雜的琉璃杯,尋常百姓便是有錢也不是那么容易買到的,林斐手中能出現(xiàn)自是因為他姓‘林’。
不過日常吃喝拉撒的日子中這等廢話并不少見,不論是溫明棠還是林斐都很是樂意有一茬沒一茬的聊些并非猜不到的瑣碎小事。
“景帝時期宮宴賜下的,彼時一同得賞的不少,并非太過稀罕之物?!绷朱痴f道。他又不是不知輕重的孩子,自不會隨意帶著那等御賜的孤品來衙門當值。
“你昨兒新買了菊花茶,我覺得隔著這半透的琉璃杯看它更好看,便將它帶來了?!绷朱痴f著,目光落到溫明棠微微彎起的眉眼上頓了一頓,跟著笑了,“這些稀罕的小物件偶爾能喚起一日之樂,也算物盡其用了?!?
“‘玩物喪志’可不是什么好話?!睖孛魈钠沉搜哿朱?,目光再次回到了那琉璃杯上,眼前這只琉璃杯燒制的并不算太過精細,顯然正應了林斐提及的這‘琉璃杯’的出身——宮中大宴賞賜了一批,算是大貨了,她在宮中曾在那些得寵的后妃那里見過更精細的‘尖貨’。不過眼前這只燒制的雖然并不算精細,可那抹幽幽的藍色倒是調(diào)和的頗為美麗。
“萬事萬物,皆有尺度。就似在衙門里坐久了,偶爾出去走一走,玩一玩,待回來時頭腦往往更為清醒。”林斐說著,隨手翻過一頁手頭的話本。
為了找出是什么人在‘露娘’腦中‘種’下那個‘引導’她設下紅白事相撞之局的,這些時日他們一直在翻‘露娘’翻過的那些話本。
“有少年男女朦朧好感、情愫漸生的愛情故事,卻不多?!绷朱痴f道,“比起這等春閨夢里人的故事,她看的更多的是各式各樣的雜書,有那江湖義士的故事,也有那修仙問道的故事,還有神魔妖怪的故事?!?
“這些故事雖雜,可多數(shù)她過眼的故事中都少不開兩個字——復仇?!绷朱痴f著,將湊到唇邊的菊花茶一飲而盡,“她心里有團火。”
“露娘自不是什么好人,甚至連普通人里品德不錯之人都算不上。若不然,也不會干出那等事了?!睖孛魈恼f著,指了指自己的臉,想到迷途巷里被毀了臉的暗娼們微微搖頭,“可除了嫉妒生出的妒火之外,她還有恨與怨?!?
那‘換命’之事一旦過了明路,被皇城里的天子以及不少權(quán)利中心之人默許之后,原本藏著掖著,不容易查到的那些事面前的面紗好似一下子被人揭開了一般,很是輕易的顯露在了人前。
站在外人的角度來看,露娘這個父不詳,母拋棄的孤女能過上小戶千金似的日子實在是好命極了,可露娘自己卻未必是這么想的。
“開了眼界之后陡然發(fā)現(xiàn)這世間原來還有那么多不如自己之人日子過的比自己更好,由此生出‘不服’來,開始記恨,記恨拋棄自己的生母,記恨對她不好的老鴇姨母。她以那對待女兒如珠如寶的父母親人的要求來要求自己的生母同姨母,自然不會滿意?!睖孛魈南肫痖L安府尹提及的那些話,看了眼一旁的湯圓,她是看著湯圓從一個被老袁疼愛在掌心中如珠如寶的獨女成為孤女的,并不是所有人面對這等事都怨天尤人的,露娘自己身上的問題是摘不掉的。
“可她的仇人已經(jīng)死了,”林斐說道,“按理說她也不需要復仇了?!?
事實上露娘的大半謀劃也都是在為自己尋找獵物,早同復仇無關(guān)了。既如此,為何還要看這些復仇故事?
“或許只是因為這故事好看呢?”湯圓在一旁插話道,“很多人就愛看這等惡人做了惡事之后,惡有惡報的故事,覺得看的暢快。”
阿丙點頭,接話道:“我鄰居阿嬤也喜歡看這樣的故事呢!喜歡看那男的拋妻棄子之后倒大霉,過后尋回來,卻被妻與子掃地出門,結(jié)局凄慘的故事?!?
“這等故事坊間看的人不少,或許并不需要什么目的。”湯圓想了想,說道,“當然,若那露娘是個林少卿這般的講究人或許要深思一番,若只是個隨意的普通人,倒著實不必深究這些。”
溫明棠早在湯圓、阿丙說喜歡看那樣的故事時便忍不住笑了,說實話,這等故事她在現(xiàn)代社會也看過不少,當然明白很多人喜歡閑暇無聊時翻一番,這里頭并沒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源頭——或許也只是人骨子里的天性喜歡看惡人、負心漢被‘打臉’罷了。
“她不是你,或許不必深究故事本身。”溫明棠記起東極書齋東家對她說的那件事,想了想,對林斐說道,“問題或許在旁的事上?!?
林斐是個極聰明之人,‘神童’考慮的自是遠比尋常人更周全的,可那個露娘顯然并非這等人,而是個隨意、貪懶又狡猾會算計之人。
“我覺得……不妨想的簡單一些,”溫明棠想起林斐同長安府尹說起的露娘面對他們時的那些反應,說道,“你等說露娘在你等面前演戲時,那反應尤為激烈,顯然是個既會演戲,又不會演戲之人,是個極容易‘入戲’,又‘入戲’不深之人……”
“這般矛盾的性子使得她在你等面前面上動作舉止的‘表演’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內(nèi)里的情緒卻全然沒跟上面上的動作表演,使得你二人生出了一股極度違和之感?!睖孛魈恼f道,“這等事我其實是見過的,在宮里……”
“不必在宮里,我在宴間也見過不少?!薄斆鳌缌朱潮闶且粫r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可只消稍稍提點,就明白了溫明棠的意思,他道,“有相爭的兄弟姐妹設計了對方,以身入局做那個‘被害者’。譬如常見的自己跳入水中,卻誣陷旁人推自己入水,被救起之后,那面上都是一片委屈哭訴之態(tài),可那內(nèi)里的情緒卻并未跟上那委屈,而是作為設局者在擔憂事態(tài)可有超出掌控,若是超出了該怎么辦云云的。所以他們面上是無辜的受害者,內(nèi)里的情緒卻不是委屈憤怒而是擔憂與惶惶。那一日,我等在梁公府邸看到的露娘就是這種狀態(tài)?!?
比起溫明棠、林斐說起這些事的細膩同復雜,一旁的湯圓同阿丙兩個顯然想的更簡單同直白些,聞,湯圓小聲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等說的那等人不就是做了虧心事之人?”
這話一出,溫明棠笑了,摸了摸湯圓的腦袋,點頭道:“還是我們湯圓厲害!一語中的!”她說著,看向林斐,“既如此,我倒有個想法。”
林斐抬了抬下巴,示意溫明棠說來聽聽。
溫明棠笑道:“既是做了虧心事之人,若在這些書里看到名字中帶了‘露’的角色,甚至不定是同一個字,而是喚起來似‘露娘’這等人的,都會下意識的看的比尋常時候更認真,因為會不自覺的代入其中?!睖孛魈恼f到這里,斂了臉上的笑容,淡淡道,“我若是那設局之人,想潛移默化的‘影響’露娘,便會試著借這些散落在書中的‘露娘’們的手和口來‘引導’她……”
話未說完,面前的林斐已然變了臉色,想到了那幕后之人讓梁衍看到‘自己’的結(jié)局由此崩潰驚懼,以及讓露娘看著‘露娘’的結(jié)局惶惶不可終日,不得不說,溫明棠說的這個法子,那路數(shù)簡直同這個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