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他明明問得很輕，但這一刻，卻像一塊巨石重重的壓在了商如意的心頭，她幾乎立刻感覺到了一陣窒息，甚至有些說不出話來。

半晌，才艱難的道：“哥——”

沈無崢溫柔的看著她,目光卻一點都不讓她逃避：“小妹，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

“你選擇的，是這條路，還是這個人？”

“……”

商如意咬著下唇，在一段長久的沉默之后，她終于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道：“如果我說，我選擇的,是宇文——”

她的話沒說完，身后突然傳來咔噠一聲。

兩個人都驚了一下，急忙回頭，原來是不遠處的正殿大門被打開了，那些上完晚課的和尚們魚貫而出，雖然沒有一個大聲喧嘩的，但有序的腳步聲和海青在夜風(fēng)中輕輕拂動的聲響還是打破了這片夜的寧靜。

商如意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連臉都漲紅了。

沈無崢也回頭看了一眼，見無大事，便又轉(zhuǎn)過頭來。

再看向臉頰有些發(fā)紅的商如意，他的神情更凝重了一些——雖然剛剛商如意的話沒有說完，但他還是聽到了那兩個字,而她的選擇，不自明。

沈無崢的眼神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商如意輕聲道：“哥，我——”

說到這里，她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么,在一陣有些沉悶的沉默中，沈無崢已經(jīng)伸手扶著她消瘦的肩膀，溫柔的說道：“好了，只要你知道自己選擇的是什么就好。沒關(guān)系，不管你的選擇是對還是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哥……”

商如意望著他的眼瞳，心里又是溫暖，又升起一股沖動。

她想了想，輕聲道：“哥，如果我告訴你，我的選擇一定是正確的，你信嗎？”

“……？”

沈無崢一怔，愕然的看著她。

要知道，他們談的可不是挑選哪一樣首飾，又或者出門走哪一條路，甚至，女子嫁給哪一個人為婦，而是人生的選擇，更何況,還是面臨改朝換代這種宏大局勢的人生選擇。朝中那些王侯將相，哪怕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也都小心翼翼,只怕自己一個行差踏錯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可商如意,她竟然如此篤定的說，自己的選擇一定是正確的！

若是普通人這么說，沈無崢就算不嗤之以鼻，也不會多做理會，只當(dāng)這人胡亂語，可說這話的，卻是商如意——要知道，自己這個小妹從來都不是一個自信狂傲的人，相反，她比任何人都謹(jǐn)慎行。

為什么這一次，她會這么說？

沈無崢神情復(fù)雜的看了她許久，才說道：“如意，你到底知道什么？”

“……”

“在你身上，發(fā)生了什么嗎？”

“……”

商如意想了想，說道：“哥，有些事情我現(xiàn)在還沒辦法告訴你，因為我自己都還沒弄懂?？赡阋嘈盼?，我不是胡亂語，也沒有發(fā)瘋，我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得到一個最好的結(jié)果，保護舅父舅母，你，還有我自己！”

看著她堅定的目光，沈無崢的心情卻更沉重了一些。

思慮許久，他說道：“好，我信你。”

商如意的臉上一下子浮起了欣喜的笑意。

而沈無崢又說道：“不過，你不必把那么多擔(dān)子往自己肩上扛。爹娘，我，還有你的安危，有我來保護。你——應(yīng)該多考慮自己，你過得開心快樂，比很多事情都重要，明白嗎？”

商如意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用力的點點頭。

這一番談話，雖然沒能解開心中一些亂麻，但商如意卻得到了一絲溫柔的撫慰，也讓她的心情好了許多。這時，那些和尚們都已經(jīng)走了，正殿大門也關(guān)了起來，整個寺廟似乎都安靜了下來，沈無崢才說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又?jǐn)_你勞了半日神。趕緊回去休息了吧。”

商如意回頭看了一眼，他們正站在偏殿門口，殿內(nèi)供奉的是觀自在菩薩。

她輕聲道：“哥，你先回去吧，我想再拜拜菩薩?！?

“要我陪你嗎？”

“不要，我有話要單獨跟菩薩說?！?

沈無崢想著，她大概有些女兒家的話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說，便笑著輕撫了一下她的頭發(fā)，然后道：“別待得太晚。”

“知道啦。”

于是，目送沈無崢離開之后，商如意便轉(zhuǎn)身走進了這個偏殿。

殿內(nèi)的角落里點著幾盞燭臺，算不上燈火通明，加上有人走進來帶起的一陣風(fēng)吹得燭火搖曳，更給那菩薩的臉上增添了幾分晦暗難明的神采。

商如意走到蒲團前，慢慢的跪下。

跟宇文曄不太一樣，他是不信神佛，更不信神佛能賜給世人什么，而她——她相信世間有神佛的存在，也相信神佛慈悲，會賜給世人一些寧靜安樂，但她從小到大都沒有去求過，因為童年的經(jīng)歷，加上個性使然，她這前十幾年的人生都過得清凈無爭，無欲無求。

可成親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并不是那么清凈無爭。

她也有想要的人，更想要自己的感情得到回應(yīng)。

但現(xiàn)在，她也更加明白了，有些東西哪怕是強求也求不來，就算上天給了自己機會，但人的心，是上天都沒辦法掌控的。

更何況那個人，他還不信神佛。

想到這里，商如意苦笑了一聲，然后雙手合十，輕聲道：“我直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為什么在我的身上會發(fā)生那樣的事，如果這是您給我的指引，那么莪會按照您的指引走下去，不管這條路上再多的荊棘苦難。只是——”

她頓住，又抬頭望向慈眉善目的菩薩，然后道：“請讓我和我——關(guān)心的人，得到最好的結(jié)果?！?

說完，便叩拜下去。

可就在她拜完三拜的時候，突然，頭頂傳來一個好奇的聲音——

“你關(guān)心的人都有誰啊？”

“?。?？”

商如意猝不及防，被嚇得低呼了一聲，抬頭一看，卻見一個圓溜溜的小腦袋從菩薩后面探了出來。

定睛一看，竟是個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