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于陵苦口婆心:
“驛舍乃國家所設(shè),以供官吏往來,通郵傳命,驛官畏我二人門第,不敢開罪,然我等于心,能無愧乎?你說給錢就是仁義,這不對。什么仁?孔子曰:‘克已復(fù)禮為仁。一日克已復(fù)禮,天下歸仁焉?!裁词橇x?孟子曰——”
樂小胖一是吃得不餓了,二是菜一般,三是被庾于陵叨叨,已經(jīng)沒多少食欲了,撂下筷子,也撂下臉:
“我也是服了!一點(diǎn)小事兒你在這兒又曰來曰去的......”
庾于陵也撂下臉,聲音嚴(yán)肅:
“這是小事嗎?公器私用!你知道這事兒如果用律例來判的話——”
樂小胖不耐煩道:&-->>lt;br>“那你趕緊報(bào)江陵縣!讓吳律來抓我!我不用家世嚇人,你問他來不來就完事兒了!我真是......”
他本來心情就不好,不過他不是遷怒之人,也知道庾于陵性子就那樣兒,所以還是忍住沒發(fā)火:
“驛館的用度每月都是有數(shù)的,但縣里撥得那點(diǎn)錢夠干嘛的?修屋花錢,喂馬花錢,驛卒侍從,日用采買,都要花錢。這錢從哪來?但凡有身家的官員,誰住這破驛館?只有急著趕路,實(shí)在沒地方落腳這才來的。來的官吏當(dāng)中,只要有排場、有面兒的,都給打賞,這是一處進(jìn)項(xiàng)。商隊(duì)往來,有貨物要寄存的,驛官私下租賃地方,比貨棧便宜,這也是一處進(jìn)項(xiàng)。若是官私順路,借著遞官文的機(jī)會幫人捎帶私信,又是一處進(jìn)項(xiàng)。咱們世家子弟出行,路上圖個方便,借他們地方一用,還是一處進(jìn)項(xiàng)!咱們在這兒吃飯,他們得了進(jìn)項(xiàng),這是兩相便宜的事兒,哪像你說得那樣,跟犯了什么王法似的。你這純粹是讀經(jīng)讀迂了,這要是——”
樂龐聲音一頓,喉嚨滾動了一下,把那個名字咽了回去,夾了筷魚膾塞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卻沒嚼出滋味,沒好氣道:
“肯定不會像你這么迂腐?!?
庾于陵自然知道,那個被咽下去的名字是什么。樂小胖心情不好,他心情就好了?冷著臉道:
“是我讀迂了還是你看得淺?驛館是需要錢維持,但不能本末倒置!驛館之立,在馳使命,通郵傳,備急速,待往來。真要只盯著盈收,味道就會變。變到后來,是添進(jìn)項(xiàng)維持驛館,還是借著‘貼補(bǔ)用度’的由頭,把官驛變成自家搖錢樹,你說得準(zhǔn)嗎?
利孔一開,趨者如鶩,上下只以賺錢為要,則見了商隊(duì)就眉開眼笑,見了貧寒差吏便懶得搭理;世家公子的坐騎都喂上等細(xì)料,殷勤刷洗;傳信驛馬則啃食劣芻,無暇顧及。州府官文,竟不如豪富家私信來得受重視,這到底是馳騁王命的官驛,還是奉迎富貴的私邸?公私混亂,則最易賄結(jié)朋比,泄密生奸,長此以往,能不誤事?真要有什么緊急要事給耽誤了,是憑錢能挽回,還是憑你面子能救?王揚(yáng)若在,也會通意我說的?!?
樂小胖聽到王揚(yáng)的名字有些煩躁,灌了一口酒道:
“你可得了吧!我要是不曉事的還真被你懵了!你之前都沒進(jìn)過驛站就在這兒臆想,說得跟真事兒一樣!你知道我住過幾次?現(xiàn)在不管用官還是辦事,都是官私相并的,即便傳信,如果真有什么要緊事,那也是官驛私驛一起發(fā)。咱們世家但凡屬得上的,都是通著官的,我就不信你家傳信沒用過官驛!世家用官驛,所以官驛才能立住不倒。這叫以私濟(jì)公!別的先不說,就今天吃飯的這個事兒,如果王揚(yáng)在這兒,一定贊通我的!他是最講變通的!什么事兒都有里有面兒,從來不迂。以前我倆出去泡溫泉,我當(dāng)時叫了兩個——”
樂龐說到此處眼神一黯,有些意興闌珊,剛剛還揮舞著的手掌放了下來,瞥了庾于陵一眼道:
“我就納悶兒了,你這么迂,王揚(yáng)怎么愿意跟你玩兒的......”
庾于陵頓時怒了:
“我還納悶兒呢!你這么不學(xué)無術(shù),王揚(yáng)能愿意和你玩兒?你確定他說話你能聽懂?”
樂小胖呵了個大呵:
“呵呵呵呵!我倆最是默契!你才是那個聽不懂的人吧!你知道啥叫三口一頭豬嗎?”
庾于陵愣了愣,覺得有什么奇怪的東西亂入了:
“什、什么一頭豬?”
樂小胖撇撇嘴:
“梗你都不知道,你萌新吧!”
庾于陵:??????
樂小胖搖搖頭:
“吊打你沒意思,我最喜歡的,還是溫泉里觀雪,細(xì)沙灘上看海,夜晚山亭里聽溪,冷雨敲窗時讀書......”
樂小胖神色深沉,語氣雋永,緩緩嘆道:“此皆——好消遣也......”
庾于陵被裝到了,怔在原地,嘴唇微張,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樂小胖咂咂嘴,舉起杯,遙對虛空,喃喃道:
“我也會裝比了?!?
隨即,一口飲盡。
此時驛卒來報(bào),說有官兵至此,附近有蠻人出沒,路上不太平,聽聞淯陽樂氏和新野庾氏的兩位公子在這兒,主動表示,要護(hù)送二位公子回江陵。
庾于陵奇道:“哪的官兵?!?
來人答是荊州駐軍。
這個答得有點(diǎn)含糊,荊州駐軍......那是城里駐軍還是哪個戍的駐軍?也沒說清楚啊。如果是城里駐軍,那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庾于陵正琢磨著,樂小胖放下酒杯,一指庾于陵:
“駐軍護(hù)送!你就說有沒有面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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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中樂龐所學(xué)詞匯:“三口一頭豬”和“?!背龅?3章《喬遷》;“萌新”出第140章《風(fēng)雨如晦》;“吊打”和“裝比”出第217章《溫泉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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