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讓我聽起來就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掌握了一點點知識,便以為看透了世界的秘密。說實話,我曾經(jīng)十分討厭那樣的人,如今還好,只是有些同情而已。
“可我所看到的、所聽見的、所感受的,都在向我揭示這個事實?!崩蠋熒斐鍪郑p撫我的面頰,她的指尖帶有一股老樹般柔韌的皺紋和微小的芳香,那正是她在漫長的自然歲月中沐風櫛雨、逐漸沉淀下來的智慧,遠比任何年輕人自詡的學識或眼界更加深奧:“自從進入淵底之后,你所做的一切,所為的一切,難道不都是證據(jù)嗎?你總是在想,我知道那么多大家不知道的事情,掌握著那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可它們并不是因為我的細心觀察或日常積累而獲得的,僅僅是因為我擁有王權的力量,便能凌駕于世間的一切知識之上嗎?既然如此,擁有這種力量的人更應該承擔起重要的使命,去實現(xiàn)一般人做不到的偉業(yè)……奧薇拉,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這么想的呢?”
我啞口無。
老師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
果然,在她的面前,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什么都藏不住啊。
“我不會說這樣不行,奧薇拉,因為你已經(jīng)是個成年人,而且很聰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應該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給自己太大的負擔,偶爾也相信一下身邊的人吧,尤其是,你一如既往,深深愛著的那些人啊?!?
老師語重心長地說道,聽到最后那句話時,我腦海中下意識浮現(xiàn)出一個人的面孔,隨即又是許許多多人的影子從腦海中掠過,飄向未知而遙遠的地方。塵世間熟悉的靈魂一再出現(xiàn),卻倏忽即逝,仿佛走入我生命的理由只是為了離去。我一度感到迷茫,然后是恐懼,最后選擇面對,這樣的過程是接受現(xiàn)實的過程嗎,還是像老師說的那樣,因為深深地愛著,所以才能下定勇氣?
“果然,”老師無奈地笑了,“對你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想要領悟愛是什么,該怎么去愛,或者該如何發(fā)現(xiàn)愛的存在,依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啊。”
可是,老師剛剛還說我已經(jīng)是個成年人了,而且還夸我很聰明,為何現(xiàn)在又改口了呢?
“那,對老師您來說呢?”我忍不住問道:“對您來說,愛又是什么?”
“……”老師思考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用蒼老而溫和的聲音說道:“愛是毒藥,在心腸肝膽里翻來覆去;愛是歌聲,在虛無的荒國里流浪;愛是刀劍,如生命的頑強不息。像樹木一樣生長,接受陽光和雨露的滋潤,塵世中等待著千百年,直至鳥獸與歲月同樣繁衍,種子與記憶同樣生根,那無疑是愛;或像旅人一樣行走,見慣世間奇妙的風景,執(zhí)著地追求一個相似的靈魂,直至理想與歲月同樣沉淀,愿景與記憶同樣發(fā)酵,那樣的或許也是愛吧?”
我眨了眨眼睛:“聽起來就像詩歌一樣,這是老師的親身體會嗎?”
“有時候是,但大部分情況下,這是凡人的共識,只是他們自己未曾發(fā)現(xiàn)而已。”老師向我笑了笑:“如果你也不理解的話,何不去向他人尋求答案呢?在這片幻境中的,可不止你一個人的記憶啊?!?
老師這么一說,我才反應過來,這個幻境是由我和邪龍的記憶共同構成的,我所畏懼的事物,以及邪龍所渴望的事物。二者湊巧都是相同的,我畏懼著愛,是因為對它一無所知,明明知曉一切,卻唯獨不知曉愛為何物的人啊,心中一定很害怕吧?可邪龍呢?他為何渴望著愛呢?我原本以為,像那樣邪惡、貪婪、暴虐而又不知疲倦的靈魂,應當渴望著靈魂中更為本質的欲望,比如力量,權力,或者說……無可替代的尊嚴。
唯獨不該是愛吧?
如果說邪龍尼德霍格只是一條渴望著愛的可憐的巨龍,樂園鄉(xiāng)亞述的妖靈們、英雄伊塔洛思、還有亞托利加大地上深受其害的人民,難道不是應該感到荒謬和可笑嗎?
“很難理解,是嗎?”老師輕聲道:“如果感到疑惑的話,不妨自己去看一下吧。”
親眼見證,一個關于愛、自我、爭斗和絕望的故事。
邪龍尼德霍格和他所追逐的世界。
……
林格凝視著奧薇拉平靜的睡顏,少女長長的睫毛在提燈搖曳的光線下投下細密的陰影,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個尋常的夢境里。然而,她緊抿的唇線和偶爾輕蹙的眉心,卻泄露了那夢境絕非平和。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一同站在這艘古老戰(zhàn)艦――尼伯龍根的核心,那扇鐫刻著無數(shù)復雜、扭曲、仿佛活物般脈動紋路的巨大金屬門前。
門扉的材質與艦體一致,暗沉的黑曜石色澤仿佛將周圍的光線都吸收殆盡了,唯獨中央有一個醒目的、與奧薇拉手中長老節(jié)杖形狀完美契合的凹槽??諝庵袕浡鴿獬淼哪ЯΓ醋允ケ男爱惻c源自龍血結晶的古老威壓在此處交織,幾乎令人窒息。
然而,當奧薇拉輕輕將作為密鑰的長老節(jié)杖插入中央的凹槽時,門扉上那些幽綠色的紋路驟然亮起,猶如巨人體內的無數(shù)血管般,沿著地板和墻體不斷蔓延,暗沉的艦身內部,邪異的光芒忽明忽滅,整個尼伯龍根仿佛從亙古的沉睡中短暫地蘇醒了一瞬,發(fā)出了一聲低沉而滿足的嘆息。
與此同時,奧薇拉的身體也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如同斷了線的人偶般,安詳?shù)叵萑氤撩?。林格的反應快得驚人,在她倒地前便已伸手將她接住。掌心傳來的觸感如此柔軟,就像捧著一朵輕飄飄的紫羅蘭,少女的身體溫熱,呼吸平穩(wěn),除了意識沉寂,并無其他受傷的跡象。
“奧薇拉小姐!?”塞萊娜發(fā)出一聲驚呼,但很快就被蕾蒂西亞打斷了,后者豎起食指,朝狼人少女“噓”了一聲,讓她安靜下來。
正如之前奧薇拉提到過的,她將與邪龍殘留下來的意識對抗,爭奪尼伯龍根的控制權。
誰也不知道這個過程將持續(xù)多久,或許只需短短的一秒鐘,或許要經(jīng)歷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的時光,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論如何,現(xiàn)在的他們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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