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燈光昏暗，夜深人靜。

藍色沃爾沃魚兒一樣悄悄從地庫駛出來。

那視頻她研究過多次，基本可以判斷出行駛的大致走向，但轉彎變道時還是走了很多冤枉路。

沒有路燈，沒有路牌，沿途偶爾出現(xiàn)的亮光都離得很遠……

沃爾沃像一只警覺的小貓，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探出自己的爪子，一路躲躲閃閃……

開到那片蘆葦蕩，已經(jīng)是清晨七點，天已大亮。

蘆葦蕩長在一段廢棄的河道里，旁邊是兩間破爛土房，一股若有若無的魚腥味在鼻翼間游蕩。

到此，再無路可行。

她松開油門，車緩緩滑到河道邊，與視頻里的鏡頭分毫不差地默默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晨光裹著薄霧，柔化了蘆葦蕩下面的垃圾。

眼前的景色比視頻里要美得多。

她下車舒展酸痛的腰肢，呼出一口濁氣；整整七個小時的夜車，腦子高度緊繃，突然松懈下來，身體再也撐不住。

她拉開后車門，攤開四肢，斜靠著座椅，又從口袋掏出兩顆糖，剝掉糖紙一塊扔進嘴里；雙倍甜味在口腔里baozha，帶來的微醺足以抵消一切疲倦。

零星的村落，大片收割后的麥田，窄小的田間小路……這七個小時曲折顛簸的路線，像是一場逃亡，更像是一場追蹤。

甘露半瞇著眼睛，腦子異常清醒。

手機地圖標識清楚，這里是清水縣山陽鎮(zhèn)，距離海都城區(qū)110公里，g90高速從鎮(zhèn)東南斜插過去。

如果走高速，用不了兩個小時。

清水縣她聽說過，山陽鎮(zhèn)則聞所未聞，百度上查到的信息里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它的氣候，冬暖夏涼，非常宜居，可惜自然環(huán)境差強人意，又與海都相距甚遠，一直沒什么發(fā)展。

電話在大衣口袋里無聲地震動，甘露掏出來看了一眼，用手把嘴角往上推了推，嘴角彎起，復雜冷厲的眼神里平添了幾分奚落。

她點開接通，“你從來沒在這時候來過電話，我也正在想你，我們心有靈犀?！?

“想我什么？”江逸難得能接這樣的話，以前他總是羞澀地岔開。

“想你什么，你還不明白?！备事秼舌恋馈?

江逸咳了兩聲，低聲說，“過兩天就回去?！?

蘆葦蕩長得非常密實，這個季節(jié)葉子落盡，只留下白森森的桿子，微風吹過，發(fā)出唰唰的聲響。

撲通一聲，細長的桿子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誰？”甘露邁步下車。

蘆葦稈已經(jīng)靜下來，但水面的漣漪還在一波一波地往岸邊涌動。

甘露下意識地看向那兩間破敗的屋子，搖搖欲墜的木門依然上著鎖，一條像甲殼蟲一樣的小船倒扣在地上，漁網(wǎng)攤在上面，落滿灰塵枯葉。

“怎么了？”江逸在電話那頭問。

“沒事，有一只小貓從我車頭竄過去，嚇我一跳，對了，你有事嗎？”甘露問。

“沒事……我也想你了……”

甘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她什么也沒說，看著一片片陰影從頭上掠過，

江逸也沉默著，氣氛有些尷尬，也有些……旖旎。

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把車就停在這里；她從后備廂拿出短款羽絨服換上，套上毛線帽，用圍巾將臉遮住，往不遠處已經(jīng)喧囂起來的小鎮(zhèn)走去。

走到半路，突然開始下雨，而且越下越大。

街面空無一人。

雨簾外昏黃飄忽的燈光，寂靜空蕩的小鎮(zhèn)，她仿佛來到另一個世界；站在路口，甘露有些不敢邁步；躑躅片刻，她還是像一名百無聊賴的游客，毫無目的一條街一條街地逛。

這里和百度上所說不差，是一個并不富裕的地方，房屋低矮破舊，街道兩側的商鋪斑駁不堪，走到鎮(zhèn)子最南才看到幾處不錯的建筑，有銀行，燃氣公司……

突然一輛三輪車從她身后疾馳而過，水花濺她一身；那人回頭看她一眼，匆匆拐向右側大門。

伸縮門應聲往一邊滑去，門衛(wèi)站在屋檐下笑嘻嘻地大聲說，“這么大雨還趕過來，高院長好講話，他沒那么死板，早吃晚吃，餓不著就行。”

“老高好講話，老郭卻認死理?！比嗆囁緳C又回頭看她一眼，附和道，“也不能怪他，里面的人個個都像姑奶奶似的，晚一分鐘都叫喚，比孩子還難伺候?！?

“你知足吧，老謝想和你換，你不是說死不換?！?

“瞎說什么，就我這身板，只有女人，我才敢去，換做男人，一月一萬也不干?！?

“聽說都是美女，只有美女才容易得這個病。”門衛(wèi)壓抑著嗤笑，聲音卻并不見小。

“再美，到了這里也是廢物；行了，不多說了，要讓老郭聽到又得上綱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