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里,鴉雀無聲。
只有劉院士粗重的呼吸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響。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姜芷,像是要從她的臉上,看出些什么來。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不認識什么小蓮?!?
他的否認,蒼白而無力。
但是劇烈顫抖的身體,和眼中無法掩飾的痛苦,早已將他出賣。
姜芷沒有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后從帆布包里,拿出了那張在白蓮巷暗格里找到的,小蓮的照片,輕輕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照片已經(jīng)泛黃,邊角也有些卷曲,但照片上那個梳著雙丫髻,笑得一臉燦爛的女孩,依舊清晰可見。
看到照片的瞬間,劉院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張照片,可手指剛一碰到照片的邊緣,就又閃電般地縮了回來。
“小蓮……”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滾滾而下。
這個在國內(nèi)植物學界泰斗級的人物,這個在無數(shù)學生和后輩面前不茍笑的權(quán)威,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了幾十年的痛苦和愧疚,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
陸向東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到姜芷身邊,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給予她無聲的支持。
姜芷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她知道,有些傷疤,必須要揭開,讓里面的膿血流出來,才能真正地愈合。
哭了許久,劉院士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照片,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照片上女孩的笑臉。
“對不起……對不起……”他嘴里不停地重復著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
“劉院士?!苯平K于開口,聲音清冷,“過去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钪娜?,更應該珍惜當下?!?
劉院士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姜芷:“姜神醫(yī),你……你是怎么找到這張照片的?你和她……你和師父,是什么關(guān)系?”
他終于,還是說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幾十年,不敢觸碰的名字。
師父。
“姜流,是我叔公?!苯破届o地回答。
“叔公……”劉院士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變成了狂喜,“他……他還活著?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苯茡u了搖頭,“我這次來京城,就是為了尋找他的下落?!?
她將自己在琉璃廠和白蓮巷的發(fā)現(xiàn),簡單地說了一遍。
當然,關(guān)于“守陵人”和紅姨的事情,她隱去了。
聽完姜芷的敘述,劉院士臉上的狂喜,漸漸被失望和更深的痛苦取代。
“故紙堆……鑰匙在故紙堆里……”他喃喃地重復著姜流信上的那句話,眼神變得迷離起來。
“劉院士,”姜芷看著他,“我叔公留下的‘鑰匙’,是不是在你這里?”
劉院士的身體,再次僵住了。
他看著姜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墻邊一個上了鎖的紅木書柜前,從脖子上取下一把小小的,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的銅鑰匙,打開了柜門。
柜子里,沒有想象中的珍貴古籍,只有一排排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用牛皮紙包裹著的植物標本。
劉院士小心翼翼地從最下面,取出了一個同樣用牛皮紙包裹著的,長方形的扁平盒子。
盒子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他用袖子,仔仔細細地將上面的灰塵擦去,然后才雙手捧著,走回到桌邊,將盒子放在了姜芷面前。
“東西,就在這里。”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二十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它,夢到小蓮,夢到師父。我守著這個秘密,守得太累了?!?
姜芷和陸向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姜芷伸出手,緩緩地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里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秘籍。
只有一本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線裝的舊書。
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用毛筆,寫著三個古樸的篆字。
《輿地紀》。
“這是……”姜芷拿起那本書,翻了翻。
里面,全都是一些關(guān)于山川地理,風土人情的記載,看起來,就像是一本古代的地理志。
“這就是‘鑰匙’?”陸向東也湊過來看,一臉不解。
“我也不知道?!眲⒃菏繐u了搖頭,“當年師父離開的時候,就是把這個盒子交給了我。他說,這是姜家最重要的東西之一,里面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他讓我無論如何,都要保管好它,直到有一天,一個姓姜的,能看懂他暗號的人出現(xiàn),再把這個東西,交給她。”
“他還說……”劉院士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這本書,千萬不能落到‘藥神宮’的人手里。否則,天下將大亂?!?
又是藥神宮!
姜芷的心,猛地一沉。
看來,這個組織和姜流,和姜家的秘密,有著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
她重新拿起那本《輿地紀》,仔仔細細地檢查起來。
書的紙張,是一種很特殊的桑皮紙,堅韌而輕薄。
里面的字,都是用蠅頭小楷手抄的,字跡工整,一絲不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