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沒這個意思，”她看看他，試探著問，“你是嗎？”

“是啊，我小學(xué)二年級就開始逃課啦，”看到她一臉驚訝，他會心一笑，“那時候停課鬧革命，想上課也沒得上?！?

“那是哪一年??？”

“一九六六年。全中國都逃學(xué)了?！?

“真的很難想象，聽上去總覺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我就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回來的人。”他說。

“唉，好吧?！彼闷鸨?，發(fā)現(xiàn)咖啡已經(jīng)喝完了。角落里的老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整個咖啡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她一時有些恍惚。

“現(xiàn)在我們?nèi)ツ睦锬?？”她問?

“你不想待在這兒了嗎？”他在濃密的陽光里瞇起眼睛。

“也沒有啊?！彼f。她只是覺得應(yīng)該去個什么地方，才不算浪費了這個下午的時光。

“你有什么想法嗎？”他向后倚靠在椅背上。

“不是說你來想嗎？”

“嗯，可這兒我一點都不熟，以前每次來都有朋友帶著?！?

“不然去拜訪你的朋友？”

“哪個朋友？”

“隨便哪個，你不是說有很多朋友在這里嗎，漢學(xué)家、出版人、大學(xué)教授……你去見他們就是了，不用管我，我可以在旁邊坐著，那樣挺好的，我喜歡聽有意思的人說話。”

“他們都很沒意思?！?

“怎么會呢？”

“真的，和文學(xué)節(jié)上的人一樣沒意思，我們不是剛逃離出來嗎？”

“可他們是你的朋友，待在一起應(yīng)該會自在很多吧?！?

“還是現(xiàn)在這樣比較自在，你覺得呢，晚一點我們再看好嗎？”

“嗯。”她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坐直身子：

“我有個主意，不如帶我去那些你經(jīng)常去的地方看看吧？咖啡店啊，餐廳啊，百貨公司啊，超級市場啊，都可以?！?

“那有什么可看的？”

“那樣我就可以知道，你平常的生活是什么樣的。”

“你會覺得很無聊的?！?

“我覺得很有意思，你只管去做你平常做的事，不用特別照顧我，就當(dāng)我不存在?！彼麚]了揮手，示意結(jié)賬，“走吧，我們?nèi)グ??！?

她跟著他走出咖啡館。平常做的事，在地鐵站出口的食物店買捆在一起出售的隔天面包嗎？坐在公寓樓下的z形防火梯上發(fā)呆、喂野貓嗎？她多么希望這個下午能過得有一點不同。

去聯(lián)合廣場是一個折中的選擇。那里也是她經(jīng)常去的地方，還有很多商店和舊書店，總好過到她的住處附近，一個平淡無奇、嘈雜擁擠的居民區(qū)。

他們決定坐地鐵。雖然地鐵站有一些遠(yuǎn)，不過他很樂意走過去—他強調(diào)，完全按照她平日的方式。

在地鐵站，她站在自動售票機前面給他買票。他看著她手里的紅色圓肚子的零錢包，一副很佩服的樣子：

“那么多零錢?！?

她把找回來的零錢放到里面，束緊勒口遞給他。他托在手心里，掂了幾下：

“很久沒看到這么多零錢了?！?

“因為你太有錢了。”

“不是，在中國，零錢越來越少見了，它們已經(jīng)失效了。”

“是嗎，太可惜了，我很喜歡用零錢，付賬的時候想盡辦法湊出正好的數(shù)額，會覺得很有成就感。”她自己笑起來。

他望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在夜空中發(fā)現(xiàn)了一顆未命名的小行星。

她去了一趟洗手間，他站在地鐵進(jìn)口外面等著?；貋淼臅r候，一個黑人正在和他說話。他只是搖頭，連連擺手，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他誤解了那人的意圖，以為是乞討或是推銷，然而事實上他是在問路。她走上去，告訴他怎么走。夏暉顯得有一點窘迫。

她竟然沒有注意到他不會說英語。在會議上有翻譯，昨天他見的朋友會講中文，沒有哪個場合需要他講英語。也許從來都沒有，他總是被保護著，不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他似乎被傷了自尊心，一路上都很沉默，只是緊緊跟在她身后，像一個害怕被丟掉的小孩。

他們從聯(lián)合廣場中央的地鐵出口上來，周圍是一圈大大小小的商店，櫥窗上貼著令人興奮的大紅色“sale”。她問他是否要給家人買什么禮物，他說不用。她指給他看一家很大的商店，告訴他三樓有一家賣家居用品的很不錯，她在那里買過幾個靠墊和一個燈罩。她問要不要上去看看，他遲疑了一下，說都可以。

她從來沒有和男人一起逛過家居用品商店，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那種感覺實在奇怪，兩個沒有生活交集的人，看著各種擺放在家里的東西，溫馨的、柔軟的、放在床頭的、貼著皮膚的東西。她幫小松的媽媽挑了一件珊瑚絨的睡衣作為生日禮物。

先前她擔(dān)心這個下午過得太快，現(xiàn)在卻覺得非常漫長。她又帶他去了一家很有名的二手書店。但他無法讀英文，對那些書不感興趣，只是讓她帶自己去看中國作家的書。她在很深處的一個拐角找到了，僅僅占據(jù)書架最底下的兩排，要蹲在地上，才能看到書名。其中有一本書是他的。但他說有三本都翻譯成了英文，讓她再找找看。她跪在地上，找得頭發(fā)都散開了，還是只有那一本。

“這是家二手書店，找不到的書，說明沒人舍得賣?！彼参康馈?

他點點頭：“就這本《替身》翻譯得不好，很可惜?！?

但她還是決定買下來請他簽名。后來他們在書店里的咖啡廳坐下，他把書翻到扉頁，握著鋼筆，抬起頭問她的名字，“程琤”是哪兩個字。她心里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本書應(yīng)該是璐璐的。雖然現(xiàn)在依然可以寫上她的名字，但是程琤沒有那么做。她不怎么相信靈魂的事，死亡就是一切都結(jié)束了。所以，璐璐不需要任何紀(jì)念物。

天色漸漸發(fā)暗。他們決定去吃晚飯。雖然他表示吃什么都可以，但她還是用心選擇了一家餐廳，在中央公園里面。他們坐車返回那里。

餐廳在湖邊，造成船屋的樣子。恰好有一張臨窗的桌子沒有被預(yù)訂，看出去是結(jié)冰的大湖，覆蓋著厚厚的白雪。

“你選的地方很好?！彼粗巴猓斑@里你常來嗎？”

“我就來過一次?！彼粺o遺憾地說，“要是早點來就好了，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點菜的時候，他還是要她替自己決定。她給他點了牛肉，自己要的是鱈魚。她合上菜單遞給侍應(yīng)的時候，他說：

“喝點葡萄酒吧。”

他們要了一瓶智利的紅酒，她試嘗之后點點頭，侍應(yīng)幫他們倒上。

他舉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這個下午過得很愉快。”

她說：“真的嗎？讓你走了那么多的路?！?

“真的。”他說，“我每次出國都安排得很滿，見人，開會，演講，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從來還沒像今天下午這樣—”

“這樣漫無目的的，是吧？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

“就是不要目的。人總是有很強的目的性，所以才活得那么累。”

此時，窗外已經(jīng)天光散盡，大湖消失了輪廓，只剩一片熒白，懸浮在夜色當(dāng)中。

他喝了一點酒，漸漸恢復(fù)了精神。

“你一個人住，還是和男朋友一起？”他問。這是第一次涉及私人話題。

“一個人，之前還有一個室友?！?

“不和男朋友一起住嗎？”

“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的？”

“一種感覺?！彼f，“沒有嗎？”

“有?！彼c點頭。

“不過你應(yīng)該是那種很獨立的女孩，有自己的空間，”他說，“你跟國內(nèi)的年輕女孩很不一樣，你身上沒有那種浮躁的、貪婪的東西?！彼麉拹旱匕櫰鹈碱^，似乎曾深受其害。

“有時候我覺得離這個世界挺遠(yuǎn)的?！彼α诵?，“可能因為是水瓶座吧。”

“又是星座?，F(xiàn)在的年輕人好像都很信，真的準(zhǔn)嗎，所有的人就分成那么十來種嗎？”

“上帝要造那么多的人，總是要給他們編個號，分一分類吧?！彼f，“就像圖書館里的書，每一本都和其他的不同，但是它們也會被分類和編號。這樣想要哪本書的時候，才能很快找到，而且再添新書的時候，也比較容易避免重復(fù)?！?

“你真厲害，”他說，“讓上帝變成了一個圖書管理員。”

“我只是打個比方……”她連忙解釋，很怕被他認(rèn)為是褻瀆神明。在她的想象里，作家都有堅定的信仰。

侍應(yīng)把主菜端上來了。牛肉和鱈魚看起來讓人很有食欲，他們切成幾塊，與對方交換。她覺得應(yīng)該問他一些問題，可是她對文學(xué)了解得實在太少了。

“你寫作的時候，是不是需要特別安靜的環(huán)境，與世隔絕的那種？”她問。

“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總想躲到?jīng)]有人的地方去寫作?！?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愿意待在熱鬧的地方，每天會會朋友，喝點酒。”

“人年紀(jì)大了，不是應(yīng)該喜歡清凈嗎？”

“可能還不夠老吧。不過沒準(zhǔn)越老越愛熱鬧，”他笑了笑，“我只是說我自己啊，別的作家可能不這樣?！?

“我只認(rèn)識你一個作家。你什么樣，我就覺得他們也什么樣?！彼f。

“那我可要表現(xiàn)得好一點。”他說。

她笑起來。但他沒笑。

“有時候想一想，多寫一本書，少寫一本書，有什么區(qū)別呢，也就這樣了。真是沒有當(dāng)初的野心了?！彼行┍瘺龅赝饷娴暮?

過了一會兒他轉(zhuǎn)過頭來：

“我想起了一點往事，想聽嗎？”

“當(dāng)然?！?

“寫第一部長篇的時候，我兒子剛出生，家里房子小，為了圖清凈，我到鄉(xiāng)下住了幾個月。那地方很荒涼，只有幾幢空房子，據(jù)說是風(fēng)水不好，人都搬走了。我就在那里寫小說，傍晚到最近的村子里吃飯。有一天喝了酒，回來的時候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下去了。當(dāng)時醉得厲害，就在那里睡著了。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大石頭上，面前是一片茫茫的大湖。像極了聊齋故事，一覺醒來什么都不見了。我當(dāng)時沒想到老婆孩子，第一個反應(yīng)是，我那個寫到一半的小說呢？它是不是一場虛幻，其實根本不存在？”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好像等著自己從故事里慢慢回來。侍應(yīng)走上過來，拿走了面前的盤子。

“那個時候，我也許是一個稱職的作家?！彼f。

兩個中年男人從外面進(jìn)來，皮鞋上的雪震落到地板上。壁爐在角落里吱吱地?fù)u著火苗。鄰桌的情侶沉默地看著菜單。

“我知道你說的那種感覺。”隔了一會兒，她說。

很多時候，她也感覺自己是在一個夢里。璐璐沒有死，因為她并不存在。小松一家也不存在，她根本從未到美國來。這一切都是夢，夢像一條長長的隧道，穿過去就可以了。

去洗手間的時候，她沿著一條木頭地板之間的縫隙，想試試自己還能不能走直線。鏡子里的自己，嘴唇被葡萄酒染成黑紫色，像是中了劇毒。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小松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她伸手按掉了它，感覺到一絲快意。

夏暉提出再到酒吧喝一杯，她想也沒想就說好。需要點鋒利的東西，把夢劃開一道口子，然后就可以醒過來了。

推開餐館的門，冷空氣吹散了臉上的酒精。心像一個攥著的拳頭，慢慢地松開了。

“我們走到湖上去吧。”她轉(zhuǎn)過身去戀戀不舍地說。

“滑冰嗎？”

“就想在上面站一下，你不覺得它就像一塊沒有人到過的陸地嗎？”

“別傻了，冰一踩就碎了?！彼f。

幾個美麗的少女站在大街上，寒風(fēng)鏤刻出雕塑般的五官，幽藍(lán)色的眼影在空中劃出一簇磷火。一個女孩走上來問程琤要煙，她聳聳眉毛，為自己未滿十八歲感到無奈。程琤遞給她一支煙，按下打火機，用手擋住風(fēng)。女孩把煙含在兩片薄唇之間，偏著頭湊近火焰。她聞到女孩身上的甜橙味的香水。

另外幾個女孩也走過來，對著他們微笑。她把那包所剩不多的萬寶路送給了她們。

“我看到這些女孩，就會很難過?！彼粗齻兊谋秤罢f。

“為什么？”

“我覺得自己老了，而且好像從來都沒有年輕過?！?

“小丫頭，你這才走到哪里?。柯愤€長著呢。”他伸過手來，拍了拍她的頭。她的眼圈一下紅了。

從湖邊的餐廳來到酒吧，如同從云端墮入塵世。曖昧的光線融化了頭發(fā)上的雪花，冬天的肅穆淹沒在輕佻的音樂里。人們叫嚷著，好像誰跟誰都很親密。他們坐在那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大衣搭在椅子上，口袋里的手機在她的背后震動，像一顆就要跳出來的心臟。她有一點同情小松。

夏暉比畫著問侍應(yīng)又要了一瓶酒。

“你明天還要趕飛機呢?！?

“沒關(guān)系?！彼粗袷窃谡f他們有的是時間。

“你知道嗎，”她把剛倒上的酒一飲而盡，“我有一個朋友很崇拜你，讀過你所有的書?！?

“是嗎？”他笑了一下，似乎已經(jīng)司空見慣。

她搖著杯子悲傷地說：“本來來的應(yīng)該是她?？晌夷?，我從來沒有讀過你的書，我對你一無所知?！?

“這不是很好嗎？”他說，“沒有東西隔在我們中間?！?

“不好。要是她的話，和你會有很多話可說?！?

“傻姑娘，不用說話，過來，”他輕聲對她說，“坐到這兒來?！?

她站起來，碰倒了面前的酒杯。她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被他一把拉入懷里。他開始吻她，一只手溫柔地?fù)崦暮蟊?，好像她是一只貓。她聽到血突突地撞擊太陽穴。杯子在桌上咯噔咯噔地滾動著。酒順著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打在靴子上。他在她耳邊說：

“我們?nèi)ツ阕〉牡胤?，好嗎？?

“我不想回去，再也不想了。”她拼命地?fù)u頭。

“為什么？”

她沒有說話。

他捧著她的臉，再次含住她的嘴唇。他塌陷的眼眶周圍有很多皺紋，在激烈的呼吸里顫抖。

“我們?nèi)グ??！彼f。

她笑了一下，腦海中浮現(xiàn)出他住的那間酒店。旋轉(zhuǎn)門，吊燈，合攏的電梯，鋪著暗花地毯的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門。他的房間，像一個神秘的抽屜，正在緩緩打開。爵士樂從樓下的酒吧傳來—她差點忘了，一場只屬于今夜的即興演奏。

“伍迪·艾倫?！彼p聲說。

“什么？”他問。

“沒什么?！彼龘u搖頭。黑色賬單夾已經(jīng)放在桌上，他從皮夾里取出霉綠色的錢，侍應(yīng)合上賬單夾，拿起來。她看著侍應(yīng)走了，他的背影被一團光劈成了兩個。她太熱了，就要化了。

“我們走吧?！彼f。

“去哪兒？”她喃喃地說。

她記得他們上了一輛出租車，在后座親吻。她有一部分意識非常清醒，如同后視鏡里司機的眼睛，炯炯地望著自己。她甚至能說出公寓的地址，并且指揮司機繞了幾條小路，準(zhǔn)確地停在樓下。她還記得開門的時候，又拿錯了鑰匙。她把之前的那把從鑰匙環(huán)上取下來，甩手扔掉了。

此后的記憶，就變得很模糊。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痛苦地翻身，灼燙如鐵的皮膚淬起火星。直到不真實的清晨到來，她看到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去。天空呈現(xiàn)出仁慈的淺灰色。野貓坐在防火梯上，像遇到陌生人一樣警惕地瞪著她。

璐璐從遠(yuǎn)處走過來與她會合，身上穿著她留下的另外一條黑色裙子，長長的裙擺一個皺褶也沒有。

“我們快走吧，來不及了?！彼鸪态b的手。

“去哪兒？”

“別怕，”璐璐笑起來，“紐約還有很多你沒有去過的地方呢?！?

她們走了很久，來到了湖邊，水中央有一個小島，白得晃眼。

“我們得游過去，可以嗎？”璐璐轉(zhuǎn)過頭問她。

她不會游泳，可是這不重要。她點了點頭。

“撲通”一聲，璐璐消失在水中。她也縱身跳了下去，緊跟在璐璐身后。這時一陣奇怪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像是有人在擂鼓，她還沒來得及分辨清楚，那聲音已經(jīng)像繩子一樣箍住了自己，把她朝某個方向拉過去。

程琤睜開眼睛，聽到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開門！”小松在外面大吼。

她坐起來，看到夏暉抱著一團衣服，沖到衣柜跟前，拉開門敏捷地鉆了進(jìn)去。

“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小松用拳頭哐哐砸門。

程琤跳下床，拉開柜子的門。夏暉縮在角落里，臉埋在垂下來的藕粉色連衣裙里。

“那是璐璐的裙子?！彼酒鹈碱^說，伸手把他拽出來。

“你出去吧?！彼f。

“現(xiàn)在嗎？”夏暉驚恐地看著她，指了指門口，“可是……”

她好像什么也沒聽見，抓著他的胳膊來到門口。

“你至少等……”他臉色慘白，近乎哀求。

她嚯地拉開了門，把他推了出去。正要關(guān)門，感覺有什么東西絆住了腳，夏暉的大衣，她把它踢出去，合上了門。

她回到床上，閉上眼睛。小松大聲咆哮，好像跟夏暉廝打起來。漸漸地，門外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就像回頭去看岸上的景物，它們一點點變小，縮成黑點。她眺望前方，已經(jīng)看不到璐璐的身影。潔白的小島就要消失了。她一頭扎進(jìn)水中，劃開手臂，奮力地朝著它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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