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宮賦》，杜牧，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余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gòu)而西折，直走咸陽……”

江琳瑯筆直站在洗漱池的鏡子前，口若懸河，一口氣背了十遍。

施小琳端著臉盆進(jìn)來，猶猶豫豫地走到角落，背對著她一下一下地揉搓衣服；江琳瑯翹起的嘴角慢慢垂下來，笑意一點點從眼里消失。

江琳瑯走到施小琳背后，突然抓住她的頭發(fā)往上一提，兩人的視線在鏡子里撞在一起，“琳姐姐，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這篇《阿房宮賦》，因為這賦里說的事是虛擬的?！?

施小琳瞳孔漆黑，沒一絲漣漪；她微微踮著腳尖，既不掙扎也不求饒，像被江琳瑯抓在手心隨意擺弄的玩偶。

江琳瑯輕松地扭過施小琳的臉，伸手就是一巴掌，“經(jīng)論證，秦二世即位時，阿房宮“室堂未就”，因始皇“崩”，便停工。這是一個流傳千年的謊?！彼κ钟质且话驼?。

她手一松，施小琳摔在地上。

江琳瑯單腿跪下，一只手掐著施小琳的脖子，咬牙切齒地湊到她眼前，“你能救自己，為什么會死？你為什么會死？我知道你能救自己，你為什么要靠別人，你就沒發(fā)現(xiàn)那人，你心里在暗自得意著吧，你說呀?！彼銎痤^，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個一臉陰沉的家屬端著盆子走過來，啊的一聲，對走廊里的護(hù)士喊，“快來人呀，有人暈倒了?！?

“是不是又打架？”又高又壯的女保安飛快地超過兩名護(hù)士，率先沖過來。

江琳瑯額頭青紫，歪在地上，昏迷不醒。

而施小琳半跪在地上，屁股下流了一地血。

“怎么流血了？”女保安不敢動。

劉護(hù)士長看了一眼，指揮另一名護(hù)士和保安把江琳瑯弄回病房，自己脫下外套披在施小琳身上，把她扶起來，對那名家屬說，“沒事，她月經(jīng)異常，可能是低血糖，我?guī)タ纯?。?

“沒事，再大幾歲就能好?！奔覍僮烦鰜碚f，“我有個偏方，回頭我告訴她，一準(zhǔn)管用；你說她一個姑娘家，媽也不來，就一個哥哥，誰給她說這些事?！?

護(hù)士長扶著施小琳走到走廊盡頭，拐彎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名家屬縮回洗漱間，沒人注意這邊。

她拉著施小琳快速走下樓梯，推開洗衣房，拽了條褲子，讓江琳瑯套在臟褲子外面，又發(fā)了條微信。

高大夫在二樓樓梯拐角與護(hù)士長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默默順著樓梯往下走；門外停著輛白色昂克，高大夫跑過去拉開車門，護(hù)士長一邊安撫施小琳一邊將她推進(jìn)車?yán)铩?

“座墊恐怕要不得了，到時候姐給你買套新的?！弊o(hù)士長將護(hù)士帽摘下來，脫下制服，看看呆滯地盯著安全帶的施小琳，嘆口氣。

“這都是小事?！备叽蠓蚱沉搜凼┬×?，無奈地說，“這回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了，她這是經(jīng)期？”

“不知道，看著不像；如果不是經(jīng)期，又不是子宮肌瘤，說不定……”她嘖了一聲。

“別猜！先查一下安心，這種事還是小心為妙，一旦出現(xiàn)……”高大夫很煩躁，欲又止。

“最形象的說法就是爛泥掉進(jìn)褲襠里?！?

“惟妙惟肖。”

“你覺得有幾成可能？”劉護(hù)士長愛憐地擼擼施小琳的頭發(fā)，“說實話，我感覺不好，以前沒覺得……我在精神病院工作二十年，見得太多……她那個哥，你看他的打扮……”

“打扮再怪也是她哥，入院的各種文件都有法律效應(yīng)……我們又不是警察，還要去判斷那些文件背后的故事……”高大夫連續(xù)超車，“一會兒你什么也別說，她也不問你什么，赫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看一眼就知道八九成?！?

車子開進(jìn)一個小區(qū)，停在一幢樓幢門口，“302，敲門就行，我在下面等你?！?

護(hù)士長扶著施小琳下來，半摟著她的肩膀，“別怕，我會陪著你，你相信我！你這種情況，以前有嗎？”

施小琳毫無反應(yīng)。

劉護(hù)士長愈發(fā)急切，她等不及先沖到302門前敲門，回頭看著一步一頓，步伐僵硬的施小琳。

門被推開，一個六七十歲，面孔白凈一臉嚴(yán)肅的老人站在門里，她看了眼緩緩從樓梯走上來的施小琳，“進(jìn)來吧?！?

等門關(guān)上，又指著客廳的沙發(fā)對劉護(hù)士長說，“你在這里等著，讓她進(jìn)來?！彼D(zhuǎn)身面向施小琳，臉上的嚴(yán)肅像書一樣被掀過去，一臉和煦慈愛，“小姑娘，走，我們到里面聊聊天，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護(hù)士長遵照高大夫的話，一不發(fā)；時鐘嘀嗒嘀嗒，她不斷地抬手看手表；這件事是她和高大夫的私下決定，開始是一腔孤勇，現(xiàn)在卻極為后悔；收治施小琳都是按規(guī)范來，這事即便是事實也不是他們的過失，不足以讓他們來冒這個風(fēng)險。

她走到緊閉的內(nèi)室門前，想打斷里面的檢查，把施小琳原封不動地帶回醫(yī)院，如果真要出事，她愿意承擔(dān)她自己的那部分責(zé)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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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容她抬手，門開了；老太太一絲不茍地穿著白色制服，她摘下口罩，回頭笑瞇瞇地對施小琳說，“你很好，以后會更好，相信自己?！彼杖鰝€可笑的加油動作，又將一個塑料袋交給護(hù)士長，“我找了條我孫女的褲子讓她換上，這是她的東西?！?

劉護(hù)士長帶著施小琳默默地和老人告別，剛走到門口，施小琳突然掙脫護(hù)士長的手，一個箭步?jīng)_上陽臺，踩著窗前的椅子，推開窗戶，人已經(jīng)跨過半人高的欄桿。

她回過頭，笑瞇瞇地，“我奶奶在那兒，我看見她啦?！?

怦的一聲。